還記得電影《返校》的最後,張明暉對魏仲廷語重心長地說「你一定要活下來」嗎?

如果我們用解讀電影的方式來看,張老師說的這句話,不只是賦予魏仲廷活下去的希望而已,更重要的是,透過魏仲廷,記住這些含冤而死的人們的故事,是對死去的人最好的報答。

故事尾聲,魏仲廷活下來,記住了他們的故事,也完成張老師最後的請託。

最近有許多探討《返校》中的「自由」的文章,但似乎比較少講到「記憶與傳承」的部分,就讓我們來談一談。

圖源:返校粉絲團

那些數不清的「魏仲廷」呢?

《返校》中的魏仲廷,就好比經歷過白色恐怖時代,甚至坐過牢的見證者。

這些人或許沒做什麼實質上的壞事,卻在威權時代被視為叛亂份子,輕則訊問,重則坐牢。

雖然他們終究是活下來了,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彷彿一個又一個的魏仲廷,他們的肩上背著他人的故事、記憶、夢想與希望,一步步走到今天。

舉例來說,假如你有關心台灣轉型正義議題的話,肯定認識今天促轉會的代理主委楊翠。

楊翠是日治時代作家楊逵的孫女。過去楊逵在世時,就曾被政府迫害入獄,直到他過世後,身為他孫女的楊翠,以見證者的身分替爺爺爭取平反。

雖然楊翠並不是受迫害的那個,但她同樣是見證者。

不過這些故事,多到難以用手指數清。不只楊翠,這些散落各地的見證著們,有些在解嚴過後出了書,寫成回憶錄,讓更多人知道自己的故事。

或許我們可以花點時間,多認識一位現實中的魏仲廷。

「一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手記」的圖片搜尋結果

我做了什麼!?人心惶惶的白色恐怖

讓我們來認識一位活下來的見證者。

他的名字叫陳紹英,2005年出版了一本《一名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手記》,內容描述他一生遭受的不公平待遇。

當時,他已經八十歲,深怕自己再也無法提筆,於是決心寫作。

陳紹英出生於一九二五年,家中務農。他小時候認真好學,自己說「都考第二名」成績斐然;但當他小學畢業時,家父不准他繼續升學,使他決心半工半讀。

一九三五年,陳紹英赴日留學,過程相當清苦,從商業學校開始讀,到後來順利進入位於東京的專修大學夜間部。

後來日治時期結束,陳紹英回台,於一九四九年開始在農會工作。

不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有天,陳紹英受台灣省保安司令部的人要求,來到警察所接受「約談」。他沒有想過的是,這一去,就是漫長的十幾年。

而根據陳紹英所說:他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

 

圖像裡可能有1 人、站立和室內

圖源:返校粉絲團

「再不招,就讓你吃更大的苦頭!」

國民黨執政時期,當時有種被稱為「特務」的職業,是專門打聽並抓走「共匪」的人。

不過,這些人往往因為業績需求,出於壓力將莫須有的罪名冠在無辜人民身上。

陳紹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就像《返校》的魏仲廷一樣,沒有密謀造反,卻被要求招供,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

這些特務告訴陳紹英,他們握有「證據」,知道他參與地下共產組織,要他親口承認,並且在供書上蓋指印。

但是,人要怎麼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呢?陳紹英抱著一絲希望,說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雖然有讀過左派的書,可能思想有點左傾,但絕對沒有加入任何組織。

在這漫長的答辯過去後,特務心生不滿,決定要給陳紹英一點折磨。

首先是要我雙腳跪在舖有碎石的地上,把棍棒塞入膝蓋後,由兩名打手從兩側使勁踩踏的同時,把點燃的香湊近眼睛與鼻子前。

一輪拷問不夠,還有第二輪。陳紹英記錄了當時刑求的房間模樣,以及自己被刑求時的狀況。除了上述的苦刑以外,他還被迫接受了像是「老虎凳」、「麻繩上吊」等毫無人道的刑求

最後,力氣盡失的他,走都不能走,被打手拖回刑警室。

可憐的陳紹英,儘管他依舊沒有承認,但在毫無反抗能力的狀況底下,他還是被強迫蓋了指印,這就等同是承認這份被捏造的供書。

而這一切僅是悲慘日子的開始。想當然耳,「被承認」參與地下組織的陳紹英,接著被帶往拘留所,後來才被帶往「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犯人在這裡被解開手銬,然後逐一送入牢房。

他在這顛頗的過程中認識不少犯人,而這些犯人絕大多數,也都是「被承認犯行」的。有些人承受不了拷問,只好嚴刑逼供下坦承;而有些人向陳紹英一樣,抵死不說,但被搞得失去氣力之後,還是強迫蓋印。

不管是哪種,都走向了相同結局。

當所有人一口咬定你的罪刑時,即使想解釋,也是徒勞無功。

 

圖源:返校預告片

見證者的眼睛

而身受苦刑的見證者們,他們珍貴的地方,就是流下了寶貴的真實記錄。

陳紹英除了寫下自己的經歷以外,他也同時寫了這些「獄友」的故事,以及在牢房中不幸過世的,或者被處刑的朋友們。

也許現在的我們,不會記得這些含冤而死的人,更別說把這些案件當成很重要的事。但對於見證者來說,卻是無比重要。畢竟,這可是他們真的認識、談過話、知心相交的人啊。

陳紹英將這些過世的朋友們稱為「殉難者」,他用他的眼睛,細膩地記錄一切。

根據他的書寫,行刑的情況是這樣的:

「死囚先被叫到法庭聆聽宣判,問過有什麼遺言後,就提供饅頭和簡單的酒菜,以及一瓶高粱酒。不管有沒有吃完、喝完,這種儀式大多草草結束,然後死囚就被以中國傳統的『五花大綁』方式反綁雙手,在背部插一支寫著『叛亂犯○○○』的細長牌子,被帶上軍用卡車,直奔馬場町刑場。」

另外,他也根據坐牢多年的經驗,以及與不少人交談的經驗中逐漸知道內幕。

為什麼有這麼多冤獄呢?根據陳紹英的說法,大概可以分成以下幾種:

(一)政府的政策

  • 國民黨政策:「寧可錯殺一百,也不放過一個」
  • 為維護崩壞政權,政府鎮壓知識分子
  • 政府獎賞政策

(二)特務濫用職權

  • 即使對方已經招供,特務還是會認為對方有所保留,繼續逼供
  • 如果真正的共產黨員已逃亡,為了達成上級任務,就繼續追捕逃亡者親友
  • 和日治時期的仕紳階級水火不容,現在趁機報復

 

圖源:返校預告片

不只想起,是絕對不要再忘記了

坊間有許多白色恐怖受難者的紀錄,這些活下來的見證者,就是一個個的「魏仲廷」。不只是陳紹英,還有無數個歷經不幸、卻堅強活下去,終於等到自由的人。

可惜的是,當時代過去,我們鮮少關注他們;同時,我們也經常遺忘歷史,將這些事情默默淡忘,直到有不少人看了《返校》,重新喚回記憶。

最近,有許多新聞說,有不少長輩看了《返校》,走出電影院之後嚎啕大哭。

或許這些人,也都慢慢想起了「什麼」。

而這次,他們不只想起,也絕對不要再忘記了

同樣,儘管有很多人未曾經歷過白色恐怖時代,但這些歷史都是構成現在的一部分。

我們都該去認識並且記住,然後成為下一代的傳承者。

 

The Author

興趣是閱讀的寫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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