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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1日上午,日本政府公布了即將繼任新一任天皇的德仁親王未來的年號「令和」,不只日本國民關切,台灣乃至中國和全世界都很關心。

之所以需要事先公布新年號,起因於2016年8月8日,今上天皇陛下(凡在位天皇均稱之為今上天皇,不能以年號貫之)發表了《關於作為國家象徵的公務》,對全日本國民表達希望能夠在生前就卸下天皇責任的想法。

講話發表後,幾次的媒體民意調查均有高達九成民意支持,因而內閣緊急召開會議協商,最後定下朝2019年元旦就讓新任天王接任,讓今上天皇卸任的目標。雖然最後的結果是2019年5月1日才進行新舊交接。

 

重啟封印兩百餘年的「生前讓位」

根據蒼山滿的《日本天皇,原來如此!》一書,「生前讓位」在過去的歷史中,有一段時間並不罕見,許多天皇做一段時間就讓位,自己當起「上皇」。

但約莫兩百年前左右,此一作法就已封印,不再有天皇「生前讓位」。

因此,今上天皇表達希望「生前讓位」的意願,是兩百年來的頭等大事,所幸並非沒有先例可循,加上國民也大多支持,因此,應該得以順利推動。

在日本皇室的行事規則,乃是尊古,從古代既有文獻或事例中尋找可引用之前例,並將不遵循前例而另闢新法的做法稱之為新儀法,且視為不祥。

其實,在日本的會社或日常生活中也到處可見這種遵循前例而不推崇新儀法的思維,可以說是日本社會的文化慣習。

出自新頭殼

也因此,當此次新年號公布後,頗引起了一些注目,雖然台灣的媒體沒有大幅報導,但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與背後的象徵。

此次年號令和,乃是第一次選用日本典籍(《萬葉集》),而非遵循先例,挑選從古代中國典籍中所選出之字,也引發了部分中國網路鄉民的抨擊。

直指別以為這樣就能夠去中國化(雖然我不知道作為獨立國家的日本,為何不能去中國化)?!擴大來解讀的話,也許中國網路鄉民的抨擊態度,有可能真的揭露了日本此次選年號的深層意涵。

 

從走向中華學習到逐漸放下中華

《日本史的誕生》作者岡田英弘便認為:

日本國的初次形成,是為了區別自己與大唐帝國的關係。

日本的創世神話故事,可以看見創世神話的部分有相當程度乃是參考了中國創世神話的筆觸的再創作,一種承繼之東亞上古共同遺產但要走自己的路的意圖,隱約浮現。

第二次日本國的形成,也就是當代日本的誕生,毋寧是黑船來襲後的日本開國,幕末與接著而來的明治維新,奠定了當代日本社會的基礎。

日本逐漸擺脫中華典儀,脫亞入歐,從原本的中華秩序轉進西伐利亞條約建構的萬邦體系,知識取得也從中國改為蘭學。

圖/狩野内膳繪製《南蛮人渡来図》(屏風右半);神戸市立博物館收藏 轉自轉角國際

為何特別指出這兩個時間點,因為,這兩個時間點中的日本天皇,對日本一百多位萬世一系的天皇存在,格外重要。

前者是萬世一系的源頭神武天皇(據傳是西元前六百年在位),後者則是明治天皇(大政奉還)。兩者都是採行新儀典而沒有遵循先例而成功的案例。

某種程度上來說,日本一千多年來走的路是先向中華學習,而後逐漸放下中華。

若承襲此一脈絡來觀察,選擇日本典籍中的文字建立年號,不遵循先例而採用新儀法,的確是去中國化,也就是要回歸日本自己,走日本自己的路,完成尚未完成的脫亞入歐,為此一歷史開啟新的章節。

因為日本需要天皇,所以天皇存在。

曾經有學者說,一切的歷史都是當代史,某種程度上我們也可以這樣看日本天皇史。無論從神話時代(約2600年)開始或是從可信的時代(約1400年)開始算起,當今人們所相信的萬世一系,深入到日本史中去審視,會發現,其之所以成立是靠後人的解說所完成。

好比說,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日本同時有兩個天皇,以南北朝的方式並存。

好比說,日本天皇歷史中曾經出現過八位女帝,為了讓女帝也能順利被納入萬世一系,學者提出了一套解釋,認為女帝的血緣都是來自父系,且日後接位的天皇血統也來自父系,所以沒有影響萬世一系。

另外,皇室為了鞏固血脈傳承的人選不虞匱乏,有龐雜的宮家皇族制度,可以讓某個天皇血脈萬一斷絕可以從其他宮家挑選以延續。

此種萬世一系,認定上是以龐大家族作為基礎而非個人,自然有可能強化了傳承存活率。

某種程度就好像日本民間社會,如果只有生女時,可以招贅,且將入贅的女婿視為自己家的血統,並將家系傳承下去。

不過,即便如此,能夠讓同一個家族維繫上千年的皇族身分而沒有其他人取代之,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蒼山滿認為,那是因為天皇從相當早的時候就開始將過多的皇族,賜姓後降為臣籍(公家,藤源平橘四大家),這些公家負責政務的推行與在朝為官,勢力不小且彼此制衡。

所以一但有哪一家想要起來取代天皇,其他家族可能就會挺身對抗。

後來,實際運作日本社會的政府再由公家轉往武家(將軍與幕府制度),也是同樣的道理。

將軍乃是武士集團的領頭羊,只是負責統領各武家,屬於中間管理人身分,若要篡位自立為皇,很可能被討伐。

天皇是日本制度維繫機制的一種認知備餘

不過,我認為河合隼雄在《活在故事裡》提出的觀點,可以作為補充。

河合隼雄認為,日本的掌權者之所以沒有想要取代天皇而自立,是因為有一種特殊的傳承機制發揮了作用,那就是「外祖父(掌權者)—母親—孩子(天皇)」。

也就是說,實際掌權者會希望透過生女兒,將女兒安排進皇室令其成為皇后,日後誕下皇子繼任天皇的做法(理想是如此,現實未必總能如此順利),意外鞏固了天皇的萬世一系。

在我看來,也可能是早年社會民智未開,神話時代離日本又比較近,加上日本的地緣孤懸海外自成封閉系統,沒有不信奉此套創世神話的強力外族入侵,以至於當地的掌權者多半彼此之間都有血緣關係,加上取代自立為王還不如取現成的使用來得方便,就如此「便宜行事」的延續了下來。

更重要的是,天皇有點像《反脆弱》一書中提到的認知備餘,好像人的身體有很多器官都是成對,其中有一個存在只是預備,平日不用也沒關係。

天皇則像是日本制度維繫機制的備餘,如果另外一個機制不能運作時,天皇這邊就會挺身而出來修復或恢復制度,再將之交給負責執行者。

天皇在日本歷史上,大多數時候都不是掌實權的人(戰國時代的天皇甚至窮到想讓位都出不起舉辦儀式的費用,還得自己賣字畫籌措生活費)。

比較像是權力的象徵或是一種印鑑圖騰式的存在,卻沒被取而代之,似乎在日本社會的運作就有這種儲存備餘的概念。

 

回顧日本歷史,爭權而失敗歸隱的失敗者,下一代卻出來帶領新一代的日本走出困局一般(如推動大政奉還的,其實是當年爭奪天下失敗,沒能建立幕府而受制於幕府的地方領主),是非常有意思的秩序運作系統。

在歷史的關鍵轉折點上,也就是大政奉還之後,天皇挺身承擔了凝聚並帶領日本國進入新時代的任務。

先有明治維新成功帶領日本創造了現代國家,昭和天皇先後以不同方式將日本推上世界舞台,兩位天皇在日本進入西伐利亞體系過程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讓日本乃至國際社會感受到天皇制度的威力。

即便戰勝者麥克阿瑟,都只能透過憲法制度手段卸除天皇的權力,使其徹底成為象徵意義的存在,也沒有廢止。

簡單來說,是日本社會的構造需要天皇,所以天皇存在。

要不然從《日本皇室大解密》一書所介紹的皇室生活來看,成為皇族或天皇,對自己來說,好處實在不多,真的是個榮譽職,而且還是生下來血緣就逼你承擔也沒有問過個人意願的榮譽。

成為皇室,既沒有可以施政的權力,卻有一大堆得盡的義務,就連私人財產都沒有,連健保都沒有,生活還得被人以放大鏡檢視,承受各種不同勢力黨派的攻擊或過度擁護…。

 

延伸閱讀

《古事紀》,商周
《萬葉集》,上海譯林出版社
《物語日本史》,遠足文化
《活在故事裡》,心靈工坊
《日本思想全史》,聯經
《日本神話故事》,好讀
《日本天皇史話》,商訊
《另類日本天皇史》,香港三聯
《日本歷代天皇略傳》,台灣商務
《解開天皇秘密70個問題》,時報
《日本皇室大解密》,遠足文化
《日本天皇,原來如此!》,麥浩斯
《古代東亞政治環境中天皇與日本的產生》,香港中文大學
《明治維新》,遠足文化
《明治天皇:睦仁和他的時代1852~1912》,遠足文化
《昭和天皇:裕仁與近代日本的形成》,遠足文化
《昭和天皇與戰爭世紀》,廣場出版社
《昭和天皇-深度剖析你所不知道的裕仁天皇》,台灣商務
《日本史的誕生》,八旗
《日本史:1600~2000 從德川幕府到平成時代》,遠足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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