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uthor

一個月來一次的知識型youtuber,著迷於哲學、社會學、精神分析。

 

近期臉書社群出現一股撩妹文風潮,把調情、搭訕內容包裝成名人語錄,製造出名人也很會撩妹的驚喜感。首先必須指出,這並不是新現象,近幾年一直都有許多撩妹影片、圖文在臉書、Youtube上被轉載點閱。

要對此現象作出政治正確的批評當然是很容易的,如一些女性批評這是宅男在現實中找不到伴侶而產生的幼稚幻想,有些非單身男人則驕傲宣稱自己不像魯蛇一樣需要撩妹。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撩妹現象的幾點特徵:

  1. 為什麼是情侶的調情內容,而不是別的東西引發了人們的關注?換言之,為什麼不是譙妹、疼妹語錄,而是撩妹?
  2. 為什麼女性觀點出發的「撩弟」文都無法造成迴響,反而是女性拒絕撩妹的圖文引起極大共鳴
  3. 應該如何評價撩妹現象?放在什麼樣更大的脈絡下考察?

撩妹,真的是撩給妹看的嗎?

要回答第一個問題,首先應該釐清,撩妹到底是在撩什麼?當無尾熊說:「一天睡22小時,都只為了夢見妳」、孟德爾說:「我只想和妳一起研究遺傳學」、孔融說:「梨子可以讓,但妳不行!」

這些男性都試圖用語言技巧來掌握女人的欲望,男性彼此競爭誰能夠回答出女人想要什麼,讚數多寡說明了誰最懂女人心。

這裡的關鍵在於:當一個男人試圖證明自己做得到某件涉及性/愛的事蹟時, 他要證明給誰看?證明的前提是見證者的在場,這個見證者當然不是女方,否則男女雙方在兩人的愛情世界裡即可滿足,然而,我們卻在各種愛情故事裡不斷發覺某種被第三方觀看的欲望

哲學家Zizek曾講過的一個故事:一個貧窮農民在海難中倖存,發現自己和一個女神困在一座島上。

隨著故事發展到最後,兩人做愛了,但農民事後向美女要求:能否扮成他最好的朋友,穿上褲子,在臉上畫鬍鬚?美女答應了,配合假扮成他的好朋友後,農民走到他身旁,拍了他的肩膀,帶著男人間才懂的笑容說:「你知道嗎?我剛剛和一個女神做愛了!」

這難道不正是撩妹時男性的心理欲望嗎?

在性/愛關係中絕不只有兩個人在互動,永遠有第三方在場:想像中其他男人的凝視。

這就是為什麼在以睡美人為原型的電影 《星際過客》(2016)中,要在太空愛情之旅的兩人世界裡設計一個酒保機器人,因為他完全滿足了Chris Pratt飾演的男工程師在性愛關係中被觀看的欲望(你看!我有能力逗樂這個女人!)。別忘了,在伊甸園裡,人類性關係的最初原型,亞當跟夏娃偷嚐禁果時,一直都被天父上帝這個第三者觀看著…

這種證明自己「很man」的心理並不是源自生物學事實,並不是雄性賀爾蒙作祟或繼承自猿類祖先的基因宿命,因為我們只有在3~5歲的小男孩身上才開始看到這種「證明給其他男人看自己也是男人」的行為。

心理學家認為,這階段的小男孩意識到,父親那裡似乎有某種我沒有的東西,否則為何不管我怎麼哭鬧,母親還是只跟爸爸睡?因此,男生必須成為像父親一樣的男人,才有可能獲得像母親一樣的女人的青睞

這正是人類小男孩跟電影《A.I.人工智慧》裡機器人大衛的差別:要成為「真正的」男生,不是像大衛一樣,離開家庭,到處尋找可以實現願望的藍仙女,而是留在家庭,認同那個被母親認可為真男人的對象:父親。

如果西蒙‧波娃說:「女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後天塑造出來的」,那我們一樣可以說

「男人不是天生命定的,而是後天不斷保持住的。」

男人需要保持住自己身為男性一員應有的會員條件,不斷證明給其他男人看自己「還是」男人,別忘了,金氏世界紀錄正是男人的發明與熱衷參與的遊戲。這是在女性成員裡看不到的現象(許多女人甚至認為男人間的競爭舉動很愚蠢)。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第一個結論:之所以是撩妹文引起大量關注,不是因為它為男人解答了女人的欲望之謎,而是它在男人試圖解答女人欲望之謎的過程中,滿足了男人向其他男人自我證明的欲望

男人撩妹並不是為了女人,而是男人。

為何女性拒絕撩妹的圖文可以引發巨大迴響?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自我證明的方式是建立在語言技巧上的。誰能夠掌握、精通最挑逗女人的語言?

我們在許多地方都可以看到這種在性/愛關係中對技術的追求,陰莖增大手術(誰能夠達到最滿足女人的尺寸)、更持久的春藥(誰能夠延續最滿足女人的時間)、女人的性敏感帶(誰能夠找到傳說中的G點),簡言之,把一切都化約為技術問題,這就是臨床心理學家Paul Verhaeghe所說的:把男人訓練成「技術戀人」的科技時代。

但是,把性/愛關係中的不滿足化約為技術問題(不會撩妹!),忽略了滿足之所以可能的前提:欲望。沒有欲望,情色會變得很噁心﹔有了欲望,一切都變得很色情。

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女性看到孟德爾的撩妹文後直呼噁心,因為根本沒有欲望,這也是為什麼科學家找不到G點,因為它不是客觀存在身體上的某個點,而是在幻想屏幕喚醒欲望後才開始運作的快感。

因此,真正的關鍵是引起欲望的前提條件:幻想

什麼是幻想?佛洛伊德在〈心理機能的兩個原則構想〉中對於幻想的定義是:「隨著現實原則的置入,將分裂出一種思想活動﹔它不受制於現實測試,而且僅處於快感原則支配之下。此即所謂的幻想。」

簡言之,就是一個不被現實制約的主觀世界。如果撩妹風潮引發許多男性的快感卻受到許多女性貶抑,不正代表男性只是靠主觀的幻想與女性建立性/愛關係?而女性自身欲望的出現正是入侵幻想的現實?

對於這種幻想的性質最簡潔有力的表述出現在魔力紅的歌曲What Lovers Do的MV裡:一開始,伊甸園場景中的小男孩在樹上追著小女孩,結果在要獲得成果時,「亞當」墮落了(追尋女人使男人墮落),隨後男人展開了摸索「女人要什麼」的欲望之謎,從冰天雪地到眾人角逐,男人都鬥不過女人,最後出現的是金剛式的愛情征服:為了得到一個女人,我可以毀掉整個拉斯維加斯。

驚人的是這支MV的結局,亞當躺在病床上,女方穿著護士服照顧他。這個結局開啟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詮釋路線:整支MV從頭到尾都是男病人對於女護士的性幻想。

在這裡,我們遇到了法國精神分析師拉岡所說的:「不存在性關係」(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sexual relationship),因為在性關係中,雙方都只是在跟自己的幻想打交道

雙方永遠沒有真正的交集,沒有交互主體性下的愛情,只有被另一方當成客體的命運。簡言之,只有當對方填充了我們在幻想中預設的位置時,彼此才能發生關係。

這個公式最典型的例子散佈在希區考克與諾蘭的電影中,在希區考克的《迷魂記》裡,男主角Scott在遇到Judy後,費盡心力把Judy塑造成自己幻想中的愛人Madeleine的樣子,反過來說,Judy不過是填補了Scott幻想中Madeleine的空位。

在諾蘭的《全面啟動》裡,女人甚至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Cobb在自製的夢境裡所囚禁的幻想妻子Mal,而為了掩飾性關係的不存在,Cobb甚至對Ariadne只說了一半的真相:要不是Mal把現實當成夢境,她就不會自殺,我們就有可能繼續維持關係。但真相卻是,使得Mal把現實當成夢境的罪魁禍首就是Cobb。

因此,在《全面啟動》裡,我們不是已經得到了第二個問題的答案嗎?為什麼女性拒絕撩妹的圖文引起極大共鳴?

因為男人把性關係的不可能歸咎於外部因素,是女人的刻意拒絕、反撩使得我們無法建立關係,就像Cobb將性關係的不可能歸咎於Mal搞不清現實與自殺,簡言之,主體為自己的愛情設置障礙,以製造出若無障礙即可得其所愛的幻想。

這並不是對愛情關係的悲觀看法,好像每個人談戀愛時都只是活在自己的幻想當中,相反的

正是因為性關係不存在,所以人類才需要愛。

真正的愛是承認幻想永遠在背後運作著,並在幻想被難以接受的存在差異入侵時,與那難以接受的差異共同存在(我的另一半竟然有這種噁心骯髒的一面!)。

否則,人只是假裝在愛對方,其實只是在愛自己。

「從差異性而不是從同一性出發時,愛就體現在此處。」哲學家Badiou《愛的多重奏》

究竟愛情=浪漫這個概念是如何產生的呢?

最後,我想從哲學與精神分析的觀點轉向更大的歷史脈絡。撩妹作為一種公開展示的社群網路中的浪漫愛情表現,可以往前追溯到多遠?畢竟,對於浪漫愛情的追求是非常晚近的現象,至少是從20世紀初才開始的。

對於20世紀前的維多利亞時代人而言,愛情是跟崇高、宗教擺在一起的,然而,在20世紀後,愛情等於浪漫的公式才開始出現。

社會學家Eva Illouz觀察到,20世紀初美國電影業與廣告業刻意賦予原本與愛情無關的商品浪漫愛的光暈,亦即「商品的浪漫化」,最典型的例子當然是讓愛永流傳的鑽石廣告,1929年的kellogg麥片廣告甚至宣傳吃麥片可以養顏美容,讓婚姻中的女人永保青春,吃了麥片每天都可以像新婚夫妻一樣處於熱戀期!

總而言之,「愛情等於浪漫」的公式是20世紀初美國廣告業、電影業、出版業三位一體打造出來的新神話,目的是為了商品行銷的便利。

而在今日,撩妹風潮也只是「愛情等於浪漫」的又一次公式操演,只不過這次變成了藉由掌握大眾對於愛情的想像、情緒來創造社群媒體的點閱奇觀,我們正活在Eva Illouz所說的「情緒資本主義」(emotional capitalism) 。

因此,我們可以總結,滿牆看似創新的撩妹語錄,依然只是情緒資本主義中社群媒體的消費奇觀,依然只是不斷把男人訓練成「技術戀人」的時代要求,依然只是那個散佈在希區考克與諾蘭電影中的幻想公式:「女人只是男人的一個症候」。

 

參考資料:

佛洛伊德,〈心理機能的兩個原則構想〉Formulations on the Two Principles of Mental Functioning.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olume XII (1911-1913)

Alain Badiou,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愛的多重奏》 ,2012

Eva Illouz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Consuming the Romantic Utopia,1997
Jacques Lacan,W. W. Norton & Company,The Seminar of Jacques Lacan: On Feminine Sexuality, the Limits of Love and Knowledge (Encore) (Vol. Book XX),1999

Paul Verhaeghe,Love in a Time of Loneliness: Three Essays on Drives and Desires,1998,Routledge

Slavoj Zizek,W. W. Norton Company ,How to Read Lacan,2007

  • 書名:愛的多重奏
  • 作者:(法)巴迪歐
  • 出版社: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 出版日期:2012/09/01

探究你的愛情心理狀態

加入生鮮時書,讓知識改變你的生活

加入好友